來源:中國新聞周刊
2月5日晚,單日深陷基金公司違規銷售的吸金大V“愛理財的小羊”在螞蟻財富賬號、抖音賬號被平臺永久禁言。億背加拿大28双组合预测100%該大V在抖音平臺擁有超過430萬粉絲,封號在螞蟻財富的單日賬號粉絲數也超過百萬。此次封禁與日前監管部門通報的吸金一起基金銷售違規事件相關。
“真的億背能吸引散戶。”資深基金經理林峰過去一年來目睹了大批基金的封號一致操作:找大V帶貨,短時間內沖量。單日他介紹,吸金目標兩億的億背產品,假如行情起來的封號話,再加上有大V帶貨,單日僅單一平臺渠道一天之內就能吸收一兩億元資金。吸金
近期,億背中國證監會發布2026年第一期機構監管情況通報,將基金圈維持已久的流量大盤公開。通報指出,某基金公司與不具備資格的互聯網大V合作,通過“預告買入”誘導投資者,招致“責令改正、暫停新產品注冊”的雙重重罰。
同時,監管層進一步追究公司總經理、督察長、互聯網業務部門負責人等責任人員責任,處罰力度比以往更大。通報雖隱去了機構名字,但相關細節與半個月前被傳上演“單日吸金120億”奇觀的德邦穩盈增長基金相吻合。多家媒體報道,被處罰的基金正是德邦基金。
《公開募集證券投資基金銷售費用管理規定》自2026年1月1日起正式施行。作為新規實施以來首個被公開點名的加拿大28双组合预测100%典型案例,它標志著公募基金“流量野蠻生長”遭遇強力監管,也是監管層對網絡大V“實質銷售”行為畫下的一道紅線。
AI插畫/adan大V一呼百應背后
外界看到的是,大V有著一呼百應的魔力。實際上,大多數“曬盤”不過是一場有著精細報價單的生意。
資深基金經理林峰揭秘了這個隱秘江湖:“找大V帶貨在業內早已是公開的秘密,整個流程‘豐儉由人’,形成了一套極具互聯網特色的灰產作業鏈。”
一般這類電商化操作手法,有著清晰的工作流程。林峰提到,公司高層為了在短期內沖刺規模,會給市場部下達一個硬性指標,例如“本季度某產品規模必須翻番”,市場部或電商部門隨即便會根據預算尋找“流量獵手”,實力雄厚的公司會有專人對接頭部KOL,更多時候則是對接掌握著數百個賬號的MCN機構。
“這就像在餐廳點菜。”林峰描述,“MCN機構提供的報價單上,服務項目被明碼標價:曬實盤是基礎套餐,配合‘水軍’在評論區制造焦慮與跟風效應則需要加價。若要打造‘爆款’,則是一套包括預告、曬單、解讀、情緒引導的全流程服務。”
在德邦事件中,最初的購入預告便由大V發出。1月7日,互聯網大V“愛理財的小羊”在某頭部財富社區高調曬出持有該基金C類份額超300萬元的實盤記錄,隨后幾日連續更新浮盈截圖,短短數天收益超過80萬元。
這種簡單粗暴的“賺錢效應”展示,迅速擊中了圍觀散戶的神經,到了1月12日,市場情緒被推至頂點,“愛理財的小羊”再次發布購入預告,暗示將繼續大額追加。這一動作如同在干燥的草原上丟下一根火柴,散戶在“大佬實盤”的感召下蜂擁而至,評論區被“跟車”“滿倉干”的聲音淹沒,甚至有另一位大V在旁驚嘆:“一句話干到120億,牽連一大批普通投資者的切身利益。”
最終,這只原本不起眼的產品在一天之內完成了躍遷。單日吸金量幾乎相當于其原有規模的十幾倍,甚至導致服務器直接卡頓。但這并非一場普惠的財富盛宴。
1月12日當天,德邦穩盈增長的重倉股中有6只集體漲停,按持倉測算當日漲幅應接近15%,盤后公布的實際凈值卻僅上漲8.31%,更反直覺的情況在次日接連出現:1月13日,在前十大重倉股多數繼續上漲的情況下,基金凈值僅微漲0.05%;1月14日,5只重倉股漲幅超過5%,基金凈值卻只漲了0.63%。
投資者很快算清了這筆賬,老份額的收益被大量涌入的新資金稀釋了接近100倍。數據揭示了流量“暴食”后的尷尬現實:當百億資金在T日涌入,必須等到次日才能確認份額,若基金經理未及時建倉,新增的巨額現金實際上成了拉低收益率的沉重包袱。基金經理陸陽在盤后不得不出面解釋,大筆資金涌入導致次日表現被稀釋,但微弱的專業預警完全被喧囂的流量巨浪吞沒。
面對市場的質疑,德邦基金初期否認異常,工作人員明確表示“不存在讓網絡大V帶貨的情況”,堅稱公司未披露盤中規模數據。就在傳聞發酵的次日,公司火速發布限購公告。
林峰表示,頭部大V的一篇文章報價可達數十萬元,甚至不需要本人動筆,全由機構代寫;那些缺乏投資能力、純靠“賣慘”或“曬單”吸引小白的腰部賬號,幾千元或幾萬元也能成交。
交易的核心難題在于合規,因無法簽署正規的“代銷協議”,這筆巨額的流量采購費往往需要“變裝”。林峰透露了慣用方法:“在財務的賬本上,它們變成了‘材料制作費’‘海報設計費’或是模糊的‘技術服務費’,甚至有些MCN機構充當了‘影子銀行’的角色,對于那些急需保殼的小微基金,能直接調動流動資金沖量續命,風頭過后再悄然撤退,幾乎可以作為小‘私募’。”
在這種合作模式下,基金經理往往是被動的一環,甚至淪為流量的“打工仔”。“我們每周都要對賬,看哪個大V帶進來了多少量。”林峰說道,“比如今天某個大V推了產品,螞蟻金服的渠道突然多進來了5000萬元,扣除日常均值后的增量,就算作業績。”
他坦言,高頻的結算機制讓MCN機構如同嗜血的“鯊魚”,哪里有熱點就游向哪里。若市場回調或推廣費斷供,他們背后的流量便會瞬間蒸發,留給基金公司的往往是一地雞毛。
從“實時估值”到“賽道賭狗”
德邦基金的激進,折射出的是整個公募行業在電商化浪潮下的動作變形。為了迎合互聯網渠道“短平快”的流量需求,平臺與機構試圖讓投資者投資“更便捷”。
監管通報中特別提到了“基金實時估值”及相關衍生功能的亂象,官方的凈值估算功能早被下線,部分第三方平臺仍打著擦邊球,依據滯后的季度重倉股數據擬合計算“實時估值”,甚至推出了按當日申購金額排序的“加倉榜”、展示用戶持倉收益的“實盤榜”。林峰意識到,這些榜單成為流量的放大器,誘導投資者將“當下收益高”簡單等同于“投資能力優”。
在德邦穩盈增長事件中,螞蟻基金將該產品風險等級上調至“高風險”并下線了加倉榜,與此同時,另一家平臺當時仍將該產品列為加倉風向標榜首,且僅標注為“中高風險”。
為了擠上這些榜單,越來越多的基金公司開始放棄均衡配置,轉而效仿“賽道賭狗”式的極致風格。林峰解釋,基金經理單押一個賽道,光模塊、AI、機器人、商業航天,以此博取短期業績的爆發力,電商部門會根據短期行情的熱度,向領導申請預算重點推某個細分賽道指數,當行情配合、大V吶喊、榜單助攻三者共振時,便能創造出單日吸金過億的神話。
在2026年開年的A股結構性行情中,AI應用板塊接棒商業航天成為市場最強風口,卓易信息股價在8個交易日內翻倍,光云科技、易點天下等個股緊隨其后,板塊熱度如烈火烹油。德邦穩盈增長靈活配置混合基金這只由雷濤、陸陽共同管理的“袖珍基”,恰好“滿倉式”押注了這一賽道。截至2025年9月底,其規模僅為7.24億元,這種輕盈的體量在極致行情下往往具備極高的凈值彈性。如今,該基金在大V引導下被市場傳聞炒到百億規模。
林峰透露,今年有主動基金通過上述方式,規模從千萬飆到了十億。他表示:“這實際上是把基金當股票炒。大V帶進來的錢都是熱錢,今天進明天出。這迫使基金經理不得不高位建倉,大進大出的資金嚴重干擾投資節奏,最終跑輸基準,買單的是在高位沖進來的散戶。”
更為惡劣的是,部分MCN機構利用信息差制造“殺豬盤”。他們通過公開社交平臺引流,將投資者圈入封閉的微信群或知識星球,打著“實盤指導”的旗號,誘導小白用戶高位接盤或頻繁交易。林峰提到,合規往往只能限制表面,只要不是公司官方下場,這種灰色的流量很難被監管。這些路子太野的人,正在透支行業的信用。
此次德邦基金的問題還在于公司治理方面。林峰認為,通過電商后臺可以看到實時申贖情況,一旦發現異常爆量,應該馬上限購。然而,該基金并沒有這樣做。
匯生國際資本有限公司總裁黃立沖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從治理結構看,很多機構的投資風控和銷售合規風控是兩套系統:前者盯倉位、流動性、集中度;后者往往只盯材料合規、渠道合規與投訴。若銷售側沒有把“異常申購峰值和外部引流事件”納入預警規則,或者信息回傳存在T+1滯后,就可能出現“市場已經炸了,系統還沒響”的尷尬局面。
他補充道,監管之所以會把它上升到暫停新產品注冊、追責高管的層級,恰恰說明其關注點不只是一次峰值,而是“內控機制不健全、有效性不足”的系統問題:該響的警報沒響、該攔的鏈條沒人攔。
大V扮演了銷售
回到監管的視角,問題的核心不在于是否收取了廣告費,而在于其行為本質是否突破了邊界。
黃立沖指出,這些大V已經具備了銷售行為的實質:“用‘我某日將大額買入’這種強信號做背書,直接觸發公眾跟隨申購,形成‘內容刺激—交易轉化’的閉環。”
盈科全國經濟犯罪防范與辯護法律服務中心執行主任李沖亞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將“預告買入”定性為系統性違規銷售,其根本原因在于該行為實質突破了廣告宣傳的邊界,構成了有組織的、規避持牌監管的銷售活動。根據相關法律法規,任何單位和個人未經注冊不得從事基金銷售業務。普通廣告僅進行客觀信息展示,而“預告買入”是一種由大V以其個人信用背書的“示范+號召”組合行為,其直接目的是誘導跟風交易,效果上已完全扮演了銷售角色。
他認為,更關鍵的是,這種模式系統性地繞過了基金銷售的核心監管底線即投資者適當性管理。持牌機構必須評估投資者風險承受能力并將合適產品賣給合適的人,但大V的流量攻勢直接架空此環節,導致風險錯配,積聚金融風險。因此,監管的定性并非針對宣傳形式,而是基于其有組織地規避金融特許經營許可、沖擊核心監管制度的實質,依據的是“實質重于形式”的穿透式監管原則。
中國證監會的通報中明確指出,該行為反映出機構為追求短期規模增長忽視專業合規底線,內控機制不健全。處罰不再止于罰款,直接“責令改正、暫停新產品注冊”,并同步追究公司總經理、督察長、互聯網業務部門負責人等責任人員責任。這標志著監管邏輯的升級:直接問責高管,打中了公司治理的七寸。
未來的監管路徑已經清晰可見。通報明確要求,基金公司及銷售機構嚴格禁止與不具備資質的互聯網大V合作開展任何形式的基金銷售活動。同時也要求平臺自查自糾,按期下架“基金實時估值”“加倉榜”“實盤榜”等功能。
黃立沖認為此次監管出手后,行業將會“走向更強的科技監管”,但形態更可能是風險分級與人機協同,而不是對所有內容一刀切地進行機器先審。他解釋,從數據源上,會優先抓公開可見內容,比如短視頻、直播切片、評論區引導語等與持牌機構自身的營銷素材庫、投放臺賬、審批留痕,再與異常申購波動做關聯分析;從算法上看,重點不是預測漲跌,而是識別合規風險模式:是否出現具體基金名稱/代碼、明確申購建議等。
當第三方參與基金銷售時,黃立沖表示,應當納入持牌機構的合規管理與責任鏈條,并強制披露商業關系與對價。套利空間本質來自“形式上廣告、實質上銷售”的灰色地帶,立法與執法都應以“實質重于形式”來加強監管。
李沖亞表示,當前“持牌機構主導”與“非持牌流量變現”之間的監管套利空間確實存在,其根源在于傳統規則對新型、隱蔽的“合作銷售”行為界定模糊。有效的路徑是“疏堵結合”,通過修訂法規來明確邊界、壓實責任,強化持牌機構作為適當性管理的“最終看門人”責任,確保無論何種渠道引流,都必須獨立完成風險測評與提示。最終方向是推動監管從形式合規轉向實質合規,壓實持牌機構主體責任,引導行業健康發展。
發于2026.2.9總第1224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基金“電商化”亂象:賣基靠大V?
記者:孟倩
編輯:閔杰